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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二的扯淡人生(小说)

                        阿 

苦中作乐,乐中癫狂,浑浑噩噩,扯淡人生,不过须臾一场梦!——题记


                   

天刚蒙蒙亮,那只大红公鸡扯长脖子喔喔地叫着,一群老母鸡咕咕地跟着,后院的小羊咩咩的找妈妈,老羊刨着前蹄嗷嗷地应和着。邹小明翻了个身,一把拉过被子蒙住头:烦死了。自从新冠疫情出现以来,十岁的邹小明就被妈妈送到了乡下奶奶家,一呆就是几个月。这不想好好的睡个早觉都不成。汪汪汪,东院的大狼狗狂吠不止,一定是有生人来了。小明一个鲤鱼打挺从炕上跳起来,趿拉着鞋,就着院里的大水缸划拉两把脸,跑到大街上,看见东院道口聚了一堆人。

“知道吗?牛二死了!”

“咋死的?”

“跟远洋船捕捞,醉酒后掉海里淹死了。”

“不对,是与人打架,被打死后扔海里了。”

“嗯,大清早的说他,多晦气!”

“死就死了呗,多大点事!”

人们一哄而散,各做各的一份事去。

瞬息间,就剩小明孤零零的一人,拖着长长的影子,小明蹲下来,漫无目的地划圈圈,眯瞪着眼,瞅了一会太阳,几片乌云绕着东边,太阳圆圆的像个大鸡蛋黄,挂在李二爷家的树梢上。伴着点点金光,李二爷推着独轮小车,摇摇晃晃走来,小明的一颗心也跟着忽上忽下,看着李二爷越走越近了,枯骨伶仃的,挺瘆人,小明蹬蹬地跑回家,身后扬起一缕缕土灰。

奶奶颤巍巍坐在台阶上,小柳筐里两个圆溜溜的鸡蛋。“奶奶,他们说牛二死了,牛二是谁?”奶奶把鸡蛋塞进小明胖乎乎的手里,示意他趁热吃。“牛二呀,那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呀!”

奶奶皱褶的额头,如泥石流后的河岸,一层层的;浑浊的眼球,如蒙尘的老珠,没有半点明媚的神采;牙齿脱落,只剩两颗门牙,干瘪的唇搭在上边,一开一合间,小明仿若见到了咀嚼草叶的兔子。佝偻着将近两对头的身子,奶奶一手扶着小明一手指着东南角蒿草丛生的破房子:“牛二就出生在那,好俊的一个大胖小子。只可惜……”

小明水汪汪的眸子,粲若星辰,热切地盯着奶奶所指的地方。那是两间草屋,房上都是一米来高的枯蒿,透过墙上的大洞,小明瞧见房梁上的一只小燕子,房前有棵特粗大的老榆树,树皮脱落,露出灰白的树干,没有一点生气。比小明去年在泰山绝顶看到的树还老,只是那棵树郁郁葱葱的,遮住满天的阳光,而这棵树半片叶子也没有,如行将就木的老人。小明一下子就想到了李二爷,他打了个冷战,剥开鸡蛋,塞进奶奶嘴里一个,自己嘴里一个,腮帮子鼓鼓的,如呱呱叫的蛤蟆。

小明聚精会神,支楞着耳朵,等着奶奶讲牛二的故事。


                 第一章 落世(一)

一九七八年年关,东北农村白雪皑皑,村庄疏落,尺来厚的雪封了路,人们窝在屯子里,老婆孩子热炕头,时间静止般,熬过一天又一天,天越发冷了,小年到了。袅袅炊烟升腾而起,被夕阳的余晖染上金色,肉香酒香氤氲开来,深吸一口,满满的年味。

育德大队七小队的严队长家正在大宴宾客,队长媳妇秀花忙得满头大汉,来帮忙的几个小媳妇不时偷懒,躲在角落里切切察察。秀花瞅了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丢人现眼的三丫总算嫁出去了。

严队长,大名严明亮,人高马大,身强体壮,会打拳舞棒,仗义任侠,又识文断字,为人精明,说话头头是道,十里八村有个为难遭灾马高蹬短,只要他出马,准保迎刃而解。一来二去,二溜子地痞子谈之色变,品行欠佳的村官亦收敛许多,村民信服,绰号曰:严大能耐。

据说严大能耐的祖上是山东大地主,良田无数,万贯家财,妻妾成群,跺跺脚,山东地面都要晃三晃,祖上的一支也曾出过济南知府,密州刺史一类的小官,这毕竟不是主业,主业还是田庄、店铺,垄断一方的行情。在山东地界也算一号人物,也算一鼎盛家族。到了严大能耐的爷爷这一辈,正逢大清末世,接连被地方官敲诈,又不善经营,大家族土崩瓦解,严大能耐的爷爷严正德分得百亩土地,几间店铺,也能过上舒坦日子。严正德中过举,留过洋,有着那个时代觉醒知识分子的忧国忧民思想,穷则变,变则通,他觉得戊戌变法大快人心,过不了几年,大清也会像明治维新一样强大起来,大清子民也可昂首挺胸做人,不必被洋人喊东亚病夫。戊戌变法如火如荼,二十三岁的严正德心胸激荡,托朋友自荐,希望为变法出一分力,得个施展抱负的机会。很快得了个密州县丞的小官,还没等他实施自己的大政方针,袁世凯就发动了政变,京城人心惶惶,因他还未做实质性的工作,清廷只是将其罢官,并未祸及其它。为官不满三十日就断送了仕途,严正德唏嘘了几日,痛定思痛,决定行商天下。一年多后,营利颇丰,夫人也给他生了个白胖胖的大儿子,喜得长子,严正德笑逐颜开,满月那天,宴宾三日,众乡邻羡慕嫉妒恨,那叫一个五彩缤纷。

严正德志得意满,给儿子取名严厚生,希望他以后厚德载物,惠及乡邻,最好能搏取功名,光耀门楣。

1900年二月,一场薄雪过后,晴空如洗,远处的山坡上星星点点地闪着银光,如孩童晶亮的眸子,不染尘埃。栅栏边上东一簇西簇的小雪堆,与栅栏上缠绕的枯藤对视,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很应景,那小小雪堆如明艳枳花,氤氲着烟火气。太阳冲破重重乌云,艰难地露出半边脸,惺忪懵懂地扫了眼大千世界,淡淡的金光洒落下来,暖融融的。严正德正逆光行走在去和田村的路上,那里他陆续置了二百多亩地,租种的佃户还欠了不少租子,兵荒马乱的,老百姓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去年秋大丰收,家家的粮囤子米缸满满的,严正德没急着收租子,让他们先高兴高兴吧。年末官府加租,粮就被征走了一多半,到集市上卖,粮价又低得可怜。一番辛苦后,饱腹尚难,更不用说租子。严正德不想逼得他们走投无路,卖儿卖女,就允了今秋一起交租的请求。还准备借给他们一点银钱,好把地种上。他摸摸搭连里硬邦邦的铜钱碎银子,不觉加快了行进的脚步。脚下嘎吱嘎吱的响着,几缕阳光抚过腮边的细发,痒痒的,如同儿子的小胖手,满满的亲情。

小村子静悄悄的,一个行人都没有,咋回事?严正德心猛地一沉,不会都饿死了吧?亦或被土匪屠村了?他下意识地捂紧搭连,加快行进的脚步。他拐过一截断墙,被什么东四拌了个趔趄,正想一脚踹出去,却见个毛茸茸的脑袋从草塘里趴出来,乱糟糟的长发,沾满草屑泥块,伸出一只黑乎乎粘腻腻的手,正抓着严正德的裤管。严正德蹲下来,审视着:这是个瘦小干枯的小男孩,约十二三岁,满含眼屎的大眼睛,呆滞无光,看样子是在断墙拐角处过夜了,瑟缩着身子,嘴唇青紫,面黄饥瘦,可能好久没吃饭了。小男孩叫狗蛋,他哭诉,几天前,县丞大人和几个洋人来到和田村,要在这里建教堂,请上帝拯救这些穷苦百姓,狗蛋家的地背山面水,风水宝地,洋人一眼就定在这里,县丞二话不说直接征用,狗蛋爹不服,找县令大人告状,被打了五十大板,一命呜呼,地没了,人没了,没有任何活下去的可能,半夜狗蛋娘挂在房梁上去了另一个世界。狗蛋四处流浪,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其他人呢?听说邻县有个大英雄能为百姓伸张正义,大家眼瞅着没有活路了,不如投奔他,或许还有活路。所以村子空了,地也没人种了,去年的租子也化为泡影,严正德闷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严正德决定找县令大人讨个说法,于是径直往密州县城赶去,后面跟着那个一瘸一拐的狗蛋,他是真不想收留这孩子,这样的孤儿多了去了,朝廷都没办法,他也管不过来。“唉,你跟着我也没用,我没有闲粮养你。”严正德嫌恶地嚷道,为置那二百多亩地,他花光这几年的积蓄,如今都打水漂了,他还不知道找谁呢?他抱着头蹲下来,斜睨了半天,招招手,狗蛋怯生生地走近,他一把纠着狗蛋的乱发,狠狠地扯进怀里,泪扑簌簌地打湿了狗蛋的乱发。狗蛋不再挣扎,往前拱了拱,嗅着男人身上的浓重汗水味,心却很踏实。

严正德到了密州城,找家客栈,安顿好狗蛋后,直奔县衙门。黑黝黝的大门阴森森的,门上的铜环闪着金光,门前冷冷清清,没有行人,也没有值班的衙役,檐上滴嗒着雪水,落在石狮子的背上,迸溅开来,他逡巡一番,没有找到用以鸣冤的大鼓,只好去敲门,也无人应答。怎么办?闯进去?不行。那就等吧。一弯上弦月冷漠地注视着大地,严正德紧拢着大衫,抄着手跺着脚,不时睬一眼大门。门拱上明镜高悬四个字影影绰绰,如鬼魅般飘忽。严正德禁打了个冷战。咚咚咚,咚咚咚,声音由远及近,一队人马冲县衙而来。为首一人骑着马,一跃而下,挥手示意,一队人忽啦啦拥进门里,无视旁边的严正德。严正德紧跟着想进去,却被衙役推了出来,严正德赶紧说明来意,为首的那个捕头极不厌烦地说:“县令大人正被乱民闹得焦头烂额,那有空管你这等小事,你苦执意在此,阻碍公务,我也只好秉公执法,来人呢,将此人拿下,先打五十大板。”严正德走南闯北,留洋日本,也算有些见识,还没见过这样强词夺理的公人,当下就要冲上去理论,刚迈出一步,他肩上就捱了重重的一棍,严正德的倔劲也上来,继续向前,就这样严正德终被打倒,打成了猪头样。

“扔出去吧,别在这弄出人命来。”

严正德仰面朝天地砸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第一章 落世(二)

“奶奶,他被打死了吗?警察叔叔不管吗?告状不对吗?”

“老百姓告什么状?安守本分就好。”

“像奶奶这样吗?”

奶奶艰难地起身,挪挪屁股,坐在更高一级的台阶上,太阳己升到房顶了,迫不及待地要冲上中天,蓬勃得如刚出壳的小鸡崽,绽出绚丽的生命本色。小明往上窜窜,头枕在奶奶的臂弯,嗲声嗲气地喊了声“奶奶”。

严正德陷入无边的黑暗,他拼了命的东奔顾,就是见不到半点光亮,撞得头破腿瘸,“谁来救救我呀?”声音沙哑几不可闻。严正德艰难地睁开眼,朦朦胧胧,他闭了闭眼睛,再使劲睁开,才慢慢看清楚。人头攒动,指指点点,“你醒了!”一个焦急的童音传来,严正德才回过神来,狗蛋正吃力地扶着他,一脸的眼泪鼻涕,正绽出一缕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严正德嫌弃地别过脸去。“走,回家!”在狗蛋的搀扶下,严正德摇摇晃晃爬起来,艰难地迈步。围观的人们拉成一条线,渐渐远去,模糊了视线。

严正德在密州城养了三天,狗蛋跑前跑后,侍侯得颇周到。严正德盘算了现在的处境,县衙不能去了,那些人只会捧洋人的大腿,吸国人的膏脂。上行下效,不是他一个小举人能管了的事情。城里城外乱糟糟的,不知家里妻儿如何,得快点回去。雇了辆车,严正德心焦火燎地不时催促车夫。

沂州与密州相距约百里,赶在夕阳落山前,严正德回到了温馨的小家。看到家小安然无恙,严正德长吁一口气。这世道是真乱了,他得好好盘算一下今后的买卖,今后的生活。

二个月后,春暖花开,凉风习习,老槐树下,一张方案,几盏清茶,茶香袅袅,严正德啜一口香茶,悠闲地敲着桌角,手执一卷《老子》,陷入沉思。咚咚咚,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狗蛋三步并作两步,手忙脚乱地打开门,一个血葫芦似的人倒进了门槛。严正德一看,吓了一跳,这正是自己的三弟严正明,前年刚从日本留洋回来,天天喊着改革,维新,近半年都没音讯了。

找了城里知名的老中医来,摸过脉,瞧过伤后,老中医摇摇头:“准备后事吧,我可以让他醒过来,能撑一柱香的时间吧!”老中医几针下去,严正明悠悠醒来,断断续续地说了事情经过。留日归来后,他就加入了维新变法的队伍里,一切都进行得如火如茶,忽然之间就成了逆党,被朝廷通缉,这些年流亡在外,他在层层追捕中,身负重伤,误打误撞到了大哥这里。香线燃尽,升起最后一缕青烟的时候,严正明大睁着双眼,离开了这个世界。

严正德连夜掩埋了三弟,对着大槐树,悲恸,愤恨,焦虑,不甘……五味杂陈,这个世道,这片天何时能变变呢!

这一年,义和团的声势日益壮大,扶清灭洋的旗帜,让严正德看到了一点希翼,也伴着隐隐的彷徨。严正德拿出所有的积蓄,支持义和团,他更是身体力行,做了义和团管事的一个小头目。严正德心胸激荡,当朝廷招义和团进京,共御外敌,拱卫京师的时候,严正德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十八岁,血气方刚,自己留洋所学也有了用武之地,心中的那团治世之火熊熊燃烧,他一往直前,奔赴京师,策马扬鞭,誓将洋鬼子赶出大清。

事实是残忍的,面对洋鬼子的枪炮,他们的血肉之躯,红缨枪大砍刀不堪一击,朝廷除了赶紧跑路,没有给他们实质性的援助,在血海涛天积尸如山中,严正德捡回了一条命,逃回了老家。


后来,清廷与洋人联手镇压了义和团,严正德被判了秋后问斩,家里把严家祖传的阎立本的名画送给县令大人,县令大人点了头,偷梁换柱,保住了他的小命。严正德从此就是个死人,他只能带着老婆孩子,还有狗蛋加入闯关东的大军,为自己为家人谋一条生路。

“后来呢?”

“后来就来了这里,”

“哪里?”

奶奶用拐棍使劲地捣着地面“这里!”

“噢,”小明一脸懵懂,见奶奶生气了,只好闭了嘴。

“唉,可惜了那样一个正直热心的人呀。”奶奶絮絮叨叨,小明没了兴趣,蹬蹬跑进屋子,然后拍着球一溜小跑着出来。等小明累得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在奶奶跟前,奶奶依旧唠叨着。

小明觉得自己落下的这段大概是严正德不知什么原因四十多岁就去世了,他的儿子严厚生,干儿子狗蛋也各自成家,在同一村里种庄稼谋生,偶尔也倒点小货卖卖,活虽粗,日子倒是过得很有起色,几年之后,就成了方圆几十里的富户。

小明脑补完之后,下巴颏枕在球上,听奶奶诉说。

日本鬼子烧杀抢掠,民不聊生,老百姓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严厚生,狗蛋两兄弟散尽家财,组织了抗日武装,不久村子被屠,两兄弟带领仅剩的村民上了老黑山,占山为王,成了一方草寇,不过他们只抢为富不仁者,也杀富济贫,惩治贪官,开荒种地,方圆百里,没有活路的百姓都来投山,队伍迅速扩大。

后来他们加入了正规抗日队伍,好像都战死了,只有严厚生留下了一个儿子,就是严明亮,绰号严大能耐的。

小明撇撇嘴,奶奶讲的这段也太快了,他都没怎么听明白,瞧瞧奶奶的神情,小明觉得不是奶奶没讲明白,而是奶奶也记不清楚了。

三丫是奉子成婚,婚后三天就生了个大胖小子,接生婆对牛二的父亲说“你不出力,就捡现成的爹当了,这孩子就叫牛现成吧。”牛二的爹叫牛国宝,瘸腿驼背,三十多岁还没有媳妇,三丫肚大没办法就白白嫁给他了。牛国宝白捡个漂亮媳妇,进门就当爹,可他一点不高兴,他虽残疾男人的自尊还是有的,自己顶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实在高兴不起来。虽然心知肚明,三丫要不是这样,怎么着也不会嫁给他。

牛二长得虎头虎脑,大眼晴双眼皮,白净的面皮,那一对小酒窝像极了三丫。左邻右舍都喜欢这孩子,可三丫不喜欢,牛国宝更不喜欢。这孩子在父母的不待见中长到了五岁,黑瘦弱小,没有了原来的神采,整个人呆呆笨笨的,人人说这孩子“二”,于是牛现成便不再是牛现成,而是人们口中的牛二,父母没有丝毫为他正名的意思,也喊他牛二。


牛二的名很应景,他有二个大舅舅,三个小舅舅,除了四舅勉强算是个正常人以外,其它四个舅舅,整日疯疯癫癫,成了远近闻名的傻子家庭。

牛二顶着这样一顶大帽子,在父母的嘻笑怒骂责打中,在饥一顿饱一顿中,在小自己三岁的小弟鄙视的眼神中,在人们的嘲笑声中慢慢地无可奈何地长大了。


            第二章 晦黯中成长

四月中旬,大雪纷纷扬扬,不疾不徐地亲吻着大地,望去白茫茫一片,空旷辽远,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只不过这里没有山,只有一马平川的平原。小明仰起脸,雪落在眉间,凉凉的,一会儿便化作水珠,顺着鼻翼流下来,用舌头添添,有点泥土的味道,雪软绵绵的,小明奔跑着,呼出一线白白的热气,打着滚,攒着雪球,追逐着奶奶的那只标准的大红公鸡,咯咯咯,人笑鸡叫,揪掉了大公鸡尾巴上的几根毛,大公鸡受疼,扑棱棱跃起,小明的额头上多了三道红痕,摸一把,一手血,小明跃坐在雪窠里,嚎啕大哭,二个多月了,他孤零零的,没有小伙伴,没有老师,没有爸爸妈妈,连栅栏的大门都没出过几回。这里除了奶奶,就是大公鸡,他们都不会做游戏,不会玩耍,奶奶除了会讲几个老掉牙的故事,真的太无趣了。小明仰卧在大雪里,眼角挂着两行清泪,任雪絮满周身,直至与满天飞雪融为一体。


一九八五年八月,牛二八岁了,到了上学的年龄。村小的王老师领着几个小朋友来了,“三丫,我来接孩子上学去。”王老师是县里师范学校毕业的,己经上班三年了,去年刚和村里的会计结婚,不仅有文化,人也漂亮,为人也诚善。开学了,王老师统计适龄儿童,只有牛二没来报到。牛二的情况她也有耳闻,她决定亲自去拜访一下。牛二的父母不喜牛二,根本也没打算让他上学,这样起码省俩学费。

“牛二太笨了,学不会什么,况且他自己也不去呀!”三丫冲躲在角落里的牛二呶嘴,示意他表态。有两个小男孩把牛二拉到王老师面前,牛二使劲低着头,恨不得插在裤裆里。王老师握着牛二黑黢黢的小手,微笑着说:“别怕,我是王老师,告诉我,你想上学吗?”牛二瞥见三丫刀子一样的目光,瑟缩了一下,嗫嚅着:“不想!”王老师招招手,那四五个孩子围拢来,王老师让他们带牛二出去玩一会。“三丫,当年的事你是受害者,我也很同情,但孩子是无辜的,你怎能这么对他。”三丫簌簌地落下泪来,终于点点头。

牛二牵着老师的手,在孩子们的簇拥下,蹦蹦跳跳地上学去了。在办公室,王老师清洗着他的脏脸和黑手,擦了二遍香皂,直到第三盆水,牛二才露出白皙的脸蛋。

王老师端详着,多俊的孩子呀!王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洗得泛白的旧花布书包,又拿出语文数学课本,二个小本子,二根削好的铅笔,一个掉了几点漆的文具盒,一骨脑装入书包。


“这是以前的学生丢弃的,你先用着,以后好好学习,老师得空给你做个新书包。”

王老师眉眼弯弯,边走边说。老师让全班同学做自我介绍,讲了讲要求,又学了a o e三个拼音字母,上午的课就结束了。牛二与同桌王玉环,跟着老师出了校门。

王玉环是王老师的侄女,牛二家位于王老师上班的必经之路上。这样呢,牛二上下学都由王老师领着,一路上,两个同龄的孩子说说笑笑,跑前跑后,王老师总是慈爱地轻斥着。牛二享受到久违的友情与亲情,虽然父母依旧冷脸相对,牛二还是觉得幸福。

时光荏苒,牛二上学己有月余。每天,父母起他就起,喂鸡鸭,割猪草,放大鹅,尽一切所能讨好三丫,讨好牛国宝。三丫不再苛责他,他能吃饱穿暖,虽然是打满补丁的衣服,虽然是小弟吃剩的饭菜,牛二很知足。只是父亲仍然冷冰冰的,看见他就苦大仇深。牛二被父亲打怕了,一见父亲的冷脸,腿都软了。

牛二的勤俭、懂事、好学,得到了同学们的认可,大家一致推选他当班长,王老师把两道杠的小牌子别在牛二的左臂上,王老师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纤细的手指抚过牛二的手臂,牛二痒痒的,一直痒到心里去,王老师真好呀!王玉环当选学习委员,秦桑、李小军、高大秋是班上的三人帮,家境好,人长得壮实,是班里的刺头。不知王老师出于什么原因,让秦桑当了副班长,高大秋当了劳动委员。李小军觉得自己被无视了,又觉得秦桑高大秋不够义气,肯定没在老师跟前说他好话。李小军转而向牛二示好,心想有个当班长的朋友,让他们好好瞧瞧。

李小军的父亲大名李德志,绰号二炮,是四小队的队长,管着一百多户的吃喝拉撒,平时一声吼,社员必是麻溜到位。母亲田美兰高大壮实,心细胆大,将家里收拾得齐齐整整,也把爷俩管得服服帖帖。三丫嫁到了四小队,自然就是四小队的社员了,三丫梳着油黑的两条大辫子,用小花布包了头,露出一双水灵灵的大眼晴,身材苗条,左手扶锄,右手撂起鬓边的一绺长发,如陌上幽兰般,娉娉婷婷,引来男子火热的目光,女人嫉妒的眼神。田美兰最看不上三丫,婚前就不检点,怀了野种,进门就给丈夫戴绿帽子,还搔首弄姿,卖弄风骚,勾引男人,“哟,这是哪来的骚狐狸……”感受到丈夫警告的眼神,田美兰跺跺脚,没再往下说。

“今天收割玉米,五人一组,由组长带领,早干完早收工。”三丫走过二炮跟前,轻轻地说:“谢谢你!”二炮与三丫同龄,当年二炮也是三丫众多追求者中的一个,只是造化弄人。

牛国宝不能下地干活,队长让他待弄队上的二十多只羊,除了二间羊圈,二炮特意拨了队上的一间厢房给牛金宝休息,平时也在那吃住。三丫做好饭,就让牛二送去,牛二把饭放在羊圈门口,喊一声,见牛国宝出来了,他撒腿就跑回家,三丫见他气喘吁吁地,就会瞅他半天,直到牛二手足无措地低下头。


这段时间李小军总去找牛二玩,每当这个时候,三丫就会放下手里的活计,热情地打招呼。“牛二,玩去吧!”三丫甜甜的嗓音,让牛二心里也甜甜的。

牛二和李小军手拉手走到场院,那有小山似的谷草秆,金山似的玉米棒,还有红彤彤的高梁穗。李小军疯跑着,在草垛中间灵活地穿梭着,牛二猫着腰,蹑手蹑脚地跟着李小军,跟了半天,也没找到抓住小军的机会,牛二悄悄地钻进谷草堆,静待小军来找。李小军跑过几圈后,发现牛二不见了,急忙折回来,一边喊一边找。随着啊的一声,牛二扯着李小军的右脚踝,把他摔倒在草堆里,两个人嘻嘻哈哈地滚在了一起,直到气喘如牛才彼此松开了手,仰躺在软软的草堆里。牛二头枕双手跷着二郎腿,望着深邃的夜空。“小军,天上的星星真美!”

“美啥,我姥姥说那是死人的灵魂,多瘆人。”

“不对,我妈说那是人的命,人死了就变成天上的一颗星,看着他最爱的人。”

“嘻,就你妈说的话,谁信。”小军那不屑一顾的语气令牛二心里酸酸的。他从大人们的只言片语中大体猜到自己是怎么来的,他恨那个把母亲搞大肚子又不认他的人。他也恨那些有事没事就拿他和母亲说事的人。

半天没听到牛二说话,小军侧过身子,左手支着头,右手扯扯牛二的衣角,小声说:“我不是那意思,你别生气!”

“啥意思?那你是啥意思?”牛二吼着爬起来,呜呜地哭着跑了。

小军愣怔了“大人们说的更难听呀!这算什么!”


         第三章 王老师,王老师

“奶奶,大人们说他什么了?”小明满眼的疑问,大眼睛眨巴着,睫毛忽闪忽闪的,奶奶掰着小明的脸看了半天,确定是眼睫毛而不是洋拉子之类的虫子才放开手。“牛二是个野种,牛二就不该出生,牛二是祸根……”奶奶吧唧吧唧嘴,接着说:“但这不是牛二的错。”小明更糊涂了,对于牛二,看不起的,歧视的,冷言冷语的,拳脚相加的,恶语相向的,还不是牛二的错。可大人们为什么这样呀?老师说过不能欺侮他人,要团结互助,友好相处。小明的世界观混沌起来,难道老师说错了?

那时候的冬天冷得厉害,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西北风不大,刮在脸上瞬间就红了,光秃秃的树杈间传出吱吱的风啸声。牛二背着半筐木头,迈着急切的步子向学校走去,这周他负责引炉火,早点去,把教室烧得热热的,才好上课。

“牛二,你可来了,我都要冻成冰溜子了。”秦桑一溜小跑着迎上来,“我帮你拿吧!”秦桑伸过手去。牛二一歪身子躲了过去,秦桑一直跟他做对,没少在老师跟前打他的小报告,还时不时纠集几个孩子喊他野种。秦桑忽然热情起来,没准又憋着什么坏呢。黄鼠狼给鸡拜年,还是离远点好。

李小军曾说过,秦桑一直想当大班长,却平白被他占了,秦桑很不服气,总想寻他的错处,把他从班长的宝座上拉下来。还威胁李小军不许说出去,他不敢公然得罪秦桑。

牛二努力做好班级的事,当不当班长无所谓,只是觉得不能让王老师失望,一想到王老师不掺任何杂质的眸子,如星如月,就会迸发出无尽的勇气,一切困难都不值一提。

班级的钥匙有三把,王老师一把,看屋老爷爷那一把,还有一把是流动的,冬天谁烧炉子谁拿着,烧炉子的同学要早早到校,放学时还要负责灭炉火,掏净炉灰,这样方便些。

秦桑从牛二手里抢过钥匙,冲进教室,却觉得更冷了。牛二生着炉火,窜出团团生烟,秦桑急忙去开了门,连连咳嗽,连眼泪都出来了。等柴火跳跃着火苗,炉筒子发出忽忽声时,牛二拖了个小凳子坐在炉前,左手拿着炉勾子,右手拿着语文书。火光映着牛二的脸庞,娴静美好,秦桑觉得牛二也没那么讨厌。他悄悄拿出书也凑到炉子旁边,牛二连眼皮也没抬一下,仿佛自己不存在一般,秦桑很尴尬,李小军怎么还不来。

等三炉柴火着尽,炉子散发着一波波热浪,把整个教室熏得暖洋洋的,牛二又扫了地,洒些水,这样不起尘还能保持空气湿润。逡巡一遍,水壶呢?秦桑正提了一壶水,跨过门槛。牛二掀掉两层炉圈,秦桑心领神会的把水壶放上。牛二微微一笑,绽出两个小酒窝:“谢谢!”秦桑羞赧地低下头,“他妈的,我是个男孩子。”秦桑忽地抬起头,正撞在牛二的额头上,两个人疼得呲牙咧嘴,秦桑指着牛二“一个大包哟!”牛二瞅着秦桑右眼边青紫的一块“青眼皮!”愣怔几秒后“哈哈哈”,两个人捧腹大笑,秦桑觉得这大概就是一笑抿恩愁吧。仔细想想,除了牛二抢了大班长的位置,灭了他个大队书记儿子的风头,他们之间也无甚深仇大恨。况且牛二天天灰头土脸为班级做得那些事,他真做不来。

牛二把老师的讲桌擦了许多遍,还是不满意。那陈旧的暗褐色的桌面,油漆己掉了许多,露出原木的纹路,浸着一道道陈年灰垢,斑驳陆离,无限沧桑。秦桑捧了一个粗瓷大碗放在讲桌上,这是王老师喝水用的,他刚刚刷了好多遍。

当牛二秦桑站在讲台上,像老师一样环视一周,露出得意笑容的时候,李小军等人一拥而入,摘下帽子,脱掉围巾,“真暖和!”牛二的心暧暖的,秦桑的心也暖暖的。

“王老师,王老师……”王老师迈进门槛,鲜红的围脖衬着姣好的面容,左手抱着一撂作业,右手抚过孩子们的面颊:粗糙的,细嫩的,无一不洋溢着欢快的笑容,像一群小鸡崽围着咕咕叫的老母鸡。

当浑厚沉闷的钟声响起,班级的学生很自觉地回到座位,倒背双手,坐得笔直。王老师威严地扫视一周:“高臣呢?”学生们这才发现班级最后一位的桌子边空空如也,“不知道呀!”孩子们异口同声。王老师踱到李小军桌旁,“你知道吗?”李小军木讷地摇摇头。


高臣是二小队的,在东南角那个屯子住。育德大队分十个小队,分住在三个屯,这三个屯形成三角形,一二十队在东南角,八九队在西南角,学校所在的屯子最大,三四五六七队从东到西一字排开,很好管理。这三个屯子彼此相距约二三里地,高臣和其他小伙伴结伴上下学。高臣在家排行老二,人称高二,他父亲是个磕巴,他也是个磕巴,弊半天常常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长得又瘦又高,是班级个头最高的。也是最不听话,学习最差,同学们最讨厌的学生。隔三差五迟到旷课,孩子们早已习以为常,他来或不来没人注意。

高臣兄妹七人,加上爷爷奶奶,三代同堂,总计十一口人,日子过得紧巴,平时糊口都难,至于上学吗?实在是迫于学校领导说不上学违法呀。老高家虽穷,但世世代代清白做人,明白做事,从不违法。高二上树掏鸟窝,下水捉鱼,到田间掘老鼠,秋季在田间烤玉米,烧红薯,每天野得饭都顾不得吃。他才不愿意做着冷板凳,念叨那些艰涩难懂的书。

高臣是班级的搞怪大王,今天拿只蛤蟆塞进女同学的书包,吓得女同学哇哇大叫,班级乱糟糟,很长一阵子上不了课,高二得意在那摇头晃脑。明天又捉几只毛毛虫放在同学的文具盒里,每天变着花样折腾,时间久了,班级有什么坏事,大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哪天他不来了,大家才能舒舒服服地上天课。 

高臣穿着补丁撂补丁的破衣裳,趿拉着不合脚大鞋,长长的脖子顶着一个小脑袋,高颧骨,豆大的小眼,半截的眉毛,高挺的鼻梁,一到冬天总挂着两串清涕,将要流到嘴边,唏溜一下再吸回去,有时还吧唧吧唧的,好像要吃下去。他坐在最后排,有一个学习很好的女同桌刘明月,他一只癞蛤蟆给吓跑了,从此,便成了孤家寡人,没人再与他同桌了。连前桌的李小军也嫌弃不已。

王老师想尽办法也没啥改观,决定放学去家访,问谁愿意与老师同去,全班同学都低下了头。牛二也不想去,可作为班长的职责使他慢腾腾地举起了手,秦桑瞅了一眼,一时豪气冲天,也举了手。

接下来,王老师讲了什么,牛二都没印象了,看着窗外几只寻食的麻雀出神。


              第四章 死别

“家访,要到家里去吗?”小明清楚地记得,老师从未到家里来过。

“要到家里去的!我的老师也家访过……”

奶奶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小明坐不住了,追着邻家的几只老母鸡,一溜烟地将它们赶出了院子。直撵到邻家的院里。邻家二婶正两手插腰,怒视着:“小明,鸡撵坏了,你给我下蛋!”

“你才下蛋呢!”小明嚷嚷着,不甘示弱。

“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二婶絮叨着狠话,咯咯咯地唤鸡去了。

小明仔细想了想,一点妈妈的影子都没有。再想想,也没有爸爸的影子呀。

“奶奶,接着讲呀!”

“讲完了!”

“讲完了?”小明懊恼了,怎么撵个鸡就讲完了呢。

“那你再接着讲,乖奶奶!”小明哄着奶奶。

家访后,高臣上学了,那天王老师用了一整节课教育大家。最后高臣承诺不再捣乱,牛二代表其他同学表示能与高臣和平相处,不再排挤他。王老师特别指定由高臣秦桑李小军王玉环牛二组成五人学习小组,秦桑任小组长。除了高臣其他四人学习都是出类拔萃的,摆明了让大家帮助高臣吗!一时间,有羡慕的,有嫉妒的,高二浑然不觉。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大家齐心协力的帮助下,高臣的成绩明显提高了,由倒数第一一跃成为中等生。要期未考试了,王老师宣布按小组排名,第一名的奖励是老师亲手做的花书包,还有大红的奖状。秦桑他们觉得只要搞定高臣,拿第一没问题。高臣看到了自己的价值,就不那么听话了。“要我考好也行,你们每人给我一毛钱。”高臣坐在升旗台上,晃悠着两条细长的腿,狡黠地说。秦桑气得抡起了拳头“你打你打,王老师可是让你护着我的。”高臣早就相中了公销社新进的小刀,四毛钱,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买到手。高臣的如意算盘未能如愿,他只得了三毛钱,牛二没有钱。高二气红了眼,老实不客气在语文卷上画了一只蛤蟆,在数学卷上画了两只蛤蟆。结果自然是秦桑小组不仅没能拿到第一,还被学校点名批评。这次大家真是觉得高臣朽木不可雕也,高臣却幸灾乐祸地笑了。看到哭得稀里哗啦的王玉环,高臣又觉得自己做得有点过分了。他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懊恼,只能孤零零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狠狠地踢着土坷垃。

在磕磕绊绊中,牛二要过第三个六一儿童节了,小伙伴们都长高了许多,彼此的关系也更好了,只有高臣与大家忽远忽近,王老师依旧像老母鸡一样呵护着孩子们。只是王老师怀了二胎,己有七个多月了,自从去年王老师滑胎后,好不容易又怀上了。牛二领着班级的孩子格外规矩,格外懂事,唯恐王老师出差错了。这不,上午的文艺节目,下午的运动会,牛二和秦桑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风儿穿山过水拂面而来,杨花榆荚漫天飞舞,孩子们清一色白上衣蓝裤子,脚踏小白鞋,项带红领巾,稚嫩的小脸上英姿飒爽,在清脆的口哨声中,迈着整体的步伐昂首走过主席台,高臣留守在班级的位置,羡慕地看着接受检阅的牛二他们。自从蛤蟆事件后,凡是公开的活动,就再也不让高臣参加了,不是歧视,而是不信任。

高二闷闷的跑开了,王老师看见了急忙去追。牛二看见了,交代秦桑看好班级,也撵去了。高二在村西边的小桥边站住了,牛二喘着粗气赶上来,王老师捂着肚子:“高臣,别跑了,是老师不对,老师应该坚持让你上的。”

高二呜呜呜地哭着,他不知道该怨谁,只是心里挠抓着难受。牛二瞅了个空,扑过去抱住高二,往回扯。高二比牛二高了一头,高二使劲一甩,牛二站不稳,啊的一声向桥下栽去,高二扑倒在桥边,右手抓住了牛二的脖领子,桥下乌裕尔河水翻着滚滚的浪头,呼啸而去。高二眼一晕,身子迅速向下滑去,忽然脚下一紧,是王老师抓住了他的脚踝。“我不想死呀,老师!”高二干嚎着,使劲地挣扎。

“放手,老师!”牛二歇斯底里地喊。

王老师哭喊着,谁来救救他们。模糊中,他望见秦桑和孩子们跑来了,丁校长他们也跑来了,有救了。他们跃入河里,王老师拼命拖着高二,牛二紧拉着高二。

李二炮等人扎进河水里,救了牛二高臣。王老师被拉上来的时候,肚子更鼓了,紧闭着双眼,嘴唇铁青。大家七手八脚地控水,村里的赤脚医生小乔大夫摇了摇头,孩子没有心跳了,眼下能保住大人就不错了。

王老师折腾了一天一夜,产下一名死婴,产后大出血,在血泊中咽了气。家人在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新花布书包,上面用青线绣了牛二的名字。当丁校长把书包拿给牛二的时候,牛二哭岔了气。

牛二的班级出了名,谁也不肯接,只好从村里招了一名代课老师,四十多岁就头发斑白的“老头”,板着一副面孔,从不嘘寒问暖,也不关心孩子鸡毛蒜皮的小事。牛二他们被无视了,高臣闹翻了天,流里流气,摸女生的脸蛋,揪住小个子的男生骑着就打,牛二也隔三差五被打,整个班级乌烟瘴气。

李小军和秦桑也调到了隔壁班级,牛二看不到希望。

自从王老师出事以来,村民们又拾起了旧话题,牛二就是个灾星,先克死老师,接下来就是克父克母。三丫更不待见牛二,亲自去找校长,撤掉了班长的职务,牛二又过回了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牛二上放学都要快跑,跑慢了就会被别的孩子打一顿,在班级里高二总是颐指气使,让他干这干那,因为现在的班长是高二。

牛二拼命地干活讨好三丫,讨好牛国宝,拼命地学习,拼命地讨好高二。可他的处境不仅没变好,反而更糟。三丫一不高兴,就拿着笤帚疙瘩满大街追着打,在人们眼里牛二越来越不堪。牛国宝一不高兴,就将他关在门外,自生自灭,趴柴堆睡狗窝成为家常便饭。当他一身邋遢地进入班级,同学们避之不及。

高二又一次揪住了他的头发,按在破桌上:“叫……爷爷!”

牛二的自尊被踩在脚下,所有的隐忍全部崩溃,牛二摸出桌堂的文具盒猛砸,高二嗷嗷地跑,牛二拿起挡门的棍子疯了一样的撵,直打得高二跪地求饶。牛二一战成名,再也没人敢惹牛二。


牛二坐在西桥边,望着即将逝去的夕阳,心里猛地蹦出一个念头,如果跳下去就解脱了,耳边依稀响起王老师的声音“这不是你的错,孩子!”

“凭什么我要去死,我恨你们!”

“既然我做什么都不对,干吗还要委屈自己。”牛二豁地站起身,四顾茫然。


              第五章 熊孩子

“牛二真厉害!”小明用崇拜的语气说。

“牛二从此学坏喽!”奶奶答非所问。

牛二不坏呀,哪里有压迫哪里就反抗呀,老师说历朝历代的农民起义就这么来的。怎么就不对了。小明一下子就生气了,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好疼呀!

牛二上五年级了,瘦瘦高高的个子,比三丫高出了一头,白皙的瓜子脸,双眼皮,大眼睛,是十里八村难得一见的帅小伙。只是眼神阴狠,行事古怪,偷鸡摸狗,打架斗殴,老师管教不了,父母不屑管。只要他出现,小孩子哭嚎着找妈妈,大人则看紧东西。牛二的小弟在牛二一再恐吓下,被牛二打了也不敢告状,有好吃的也偷偷地拿来孝敬牛二,牛二对此很受用。

牛二的同班同学却并不反感牛二,除了高臣,牛二从不欺负自班同学,自班同学若被别人打了,他总能挺身而出,时间久了,牛二班的同学都能在学校里横着晃,牛二的话比老师的还管用。牛二的成绩惨不忍睹,这一点正是三丫乐意见到的,学习不好也就不用上初中了,家里还能多个劳动力。

浑浑噩噩中,牛二迎来了人生的最后一个六一,二年前的六一像过电影一样,王老师慈祥的面庞一遍遍闪现。牛二泪流满面,无声的哭泣。他悄然离开学校,采了一大把野花,站在西桥头,滚滚江水正呜咽着向西流去,湛蓝的天空不掺杂任何杂质,瓦蓝瓦蓝的,太阳顶着红彤彤的脸蛋,炙烤着大地。远处的小麦,黄豆泛着青绿,油油地招手。牛二撕着手里的野花撒在河水里,最后连花杆也扔下去了。牛二痴痴地望着水面,姹紫嫣红的小花不断地飘过。牛二想到了什么,一扭头,瞥见一个麻杆似的人,那是高臣。牛二攥紧拳头挨过去,高臣却纹丝不动。

“受死吧!”

牛二一声吼,当拳头触到高臣的鼻梁时,牛二的拳头却僵住了,高臣一脸鼻涕眼泪,那满脸哀凄是牛二不曾见过的。

“你……打吧,我该……打。”

高臣边用衣袖抹脸边哀嚎着。

牛二和高臣并排坐在桥边,谁也不说话,空洞的双眼昭示他们陷入了渺远的回忆。

这个六一使两个彼此仇视的人化干戈为玉帛。此后牛二变了,高臣变了,他们正按照王老师的要求去做:做一个优秀的学生,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奶奶拄着拐站起来,慢吞吞地走向鸡葫芦。小明知道奶奶要去捡鸡蛋,他急忙跑过去,四个鸡葫芦里趴了四只老母鸡,小明掀起鸡屁股,没有蛋,他向奶奶摇手。封路闭户二月余,家里的好嚼头早已告罄,村里的那个小店早己卖空。奶奶天天盯着那四只鸡,数着鸡蛋过日子。小明也瘦了半圈,奶奶一心疼就要杀那只大公鸡,小明扑在刀口上才救了大公鸡一命。小明舍不得,大公鸡是他惟一的玩伴。

“奶奶,牛二学好了,大家都喜欢他了吧?”

“那有那么容易!”奶奶长叹一声,幽幽地说。

六一后,离别的氛围越来越浓,要好的同学开始私下赠送别礼,牛二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秦桑,李小军虽经常见面,却很少说话,疏离落寞,看着窗外盛开的大片扫帚梅,风吹起一波一波的花浪,香气四溢扑鼻而来,蝴蝶翩翩起舞,野蜂嗡嗡地闹着,争抢着枝头最绚烂的花朵。一个小女孩正拈花轻嗅,小花布的上衣与花丛融为一体,如此唯美的画面,令人赏心悦目。蓦地,牛二想起了王玉环,那个清秀的小同桌,王老师去世后,她就回杏山了。此后再也没见过。她也该毕业了吧?王玉环当年送他的小哨子,他一直留着,宝贝似的。

牛二长长舒了一口气,仿若八十岁老者的叹息,沧桑悲凉,无奈无助。

小个孙挟着戒尺走进了教室(小个孙是牛二班上五年级时新换的班主任,姓孙,瘦小干枯,蜡黄的脸色,病恹恹的,学生们美其名曰“小个孙”。)小个孙宣布三天后期未考试,详细讲解了考试要求和注意事项,考场设在乡中心校,因为涉及到升学,乡教委格外重视。明天后天放假,做好准备。考完试后不用返校听分,能否升入初中,等学校通知。接下来小个孙留了牛二高臣等五个人打扫卫生,其它同学一哄而散。

先把桌椅板凳归在一起,靠东墙撂了两排,高臣左右开弓,抡着两把笤帚,乌烟瘴气,两名擦玻璃的女同学抱头鼠窜,径直回家去了。牛二和李小军坐在花坛边,等着牛二。高臣抄着半袋垃圾,光着膀子,汗水汇成几条黝黑的小河,咧开嘴嘿嘿一笑,示意打扫完了。牛二去拎了三个人的书包,最后扫视了一眼尚未散尽灰尘的教室,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标语呲牙咧嘴,几张奖状早己褪了色,木框也己裂开,五年的时间不长不短,岁月的足迹黯淡,物事人己非,牛二轻轻掩上门,咔嚓一声落了锁。心里也咯噔一下,空落落的。

孤村落日残霞,三人默默行走在乡间小路上。李小军摇着书包“牛二你还能上中学吗?”

“我不上了!”高臣喑哑着说。李小军恍若未闻,站在牛二面前,探究地盯着牛二。

牛二轻轻拍了拍小军的肩膀,转身跑走了。夕阳羞红了脸,晕染半边天,那个瘦长的影子渐渐与远山融为一体,不留半点痕迹。

二天后,小雨淅沥的早晨,五年级二个班一百零三人齐聚校园,四辆大马车挤得满满的,小村离乡二十多里路,有许多孩子都没去过乡里,更没见到乡里最高学府的样子,因此大多比较兴奋,也有紧张恐惧的,而牛二则是满不在乎的,无论成绩如何,三丫都不会再让他上学的。

车把式吆喝着牲口上路了,一边甩着鞭花一边唱起了俚俗小曲。胆小的女同学做在中间,边上的是男同学或胆大的女同学,遇到沟坎,马车巅簸,惹来女学生的阵阵尖叫。个别男同学则跳上跳下,吓得老师一连串呵斥。牛二安静地坐在车辕上,闻着马屁股上的马粪味,无视其他同学的兴奋玩闹,如星的眸子泛着冷冽凄清的光,仰望阴霾的天空,小雨滴滴打在脸上,凉凉的,丝丝缕缕,一如牛二渺茫的前路,风雨如晦。

“无论如何,我将全力以赴证明自己,哪怕这是最后的考试,哪怕无人问津,也要放手一搏。”牛二想着给自己此生的学业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第六章 狗尾巴草

“奶奶,牛二考上了吗?”小明粲然一笑,期盼着下文。

“送菜的来了吗?”乡里广喜商店按照预订往各家各户送菜,昨天奶奶要订菜,可奶奶不会用微信,更看不清那上面闪烁的小字,这可难不倒小明,小明对手机的熟练程度远超过同龄的孩子,爸爸妈妈都很忙,经常加班加点,大多时候小明都是拿着部手机过周未。打游戏,看快手,过得浑浑噩噩,饿了叫外卖,困了就睡,像头小猪一样。

小明按照奶奶的要求,订了三十元钱的鸡蛋,芹菜一捆,土豆五斤,大白菜一棵,香肠十根。这两个多月清汤寡水的,小明很想吃肉,很想吃涮羊肉,可奶奶说那东西不熟不能吃。小明在撒娇卖萌都无效后,蹶着嘴一整天都无精打采。可一觉醒来,小明就忘记了,只盼那久违的香肠早点进肚,以慰“相思”。

小明划开微信,“奶奶,己经来了,在老学校后头,让各家自己去取呢?”

从家到学校大约有一里地,奶奶走路都困难,怎么能走到呢!小明拍拍胸脯“奶奶,我去取吧?”

奶奶打量着小明纤细的身子,稚气的脸蛋,不放心的摇摇头“你能算明白?你能拿动?”

“放心吧,奶奶,我这有计算器,”小明晃晃手机,“我可以推车去,再多些也拿得动。”

奶奶给了小明一张大票,嘱他路上小心,小明迫不及待地推着独轮小车,稳稳地上路了。

“帽子?手套?”传来奶奶嘶哑的喊声。

水泥板路上积了一层薄雪,几乎没有行人,村西头的双胞胎姐妹开着电动三轮吱嘎嘎地从身边呼啸而过,溅起雪沫子,清晰地留下两排车印,小明沿着车痕推着,果然省劲多了。

育德小学早己闲置,连个看门的人也没有。瓦楞上几支枯蒿,褪色红墙的缝隙间的雪粒,墙边那棵歪脖子老榆树,昭示了岁月沧桑,雨雪风霜催人老。小明仔细审视着那一长串校舍,这就是牛二上学的地方,是天堂还是地狱谁又能分得清?

一辆白色面包车,后车门打开,两个汉子,年轻地拿着帐本,吆喝着,年老的一样样的往外拿东西,一家一堆。小明到那的时候,三三两两的人们己各自领了东西,算了帐,散开来了。那对姐妹也嗖嗖地开车走了。车边只剩下一大一小两堆东西,小明付了帐,小心翼翼地装上小车,呵呵冻得通红的手,走出不远,就看见李二爷拄着拐杖,蹒跚而来。小明恍然那小堆的就是李二爷订的。

小明蹲在路边,瞅着李二爷拎着一小袋鸡蛋,七八个青椒回来了。

“二爷爷,你教我推车,我帮你推东西,怎么样?”李二爷慈爱地抚摸着小明的头“你呀,还用我教吗?”小明羞赧了,小明玩够了大公鸡,这段时间呀,小明推着小车满院子疯跑,推车这门技术,早已烂熟于心。

小明跟李二爷并肩走着,慢慢地稳稳地,车身不时癫跛着,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小明担心颠碎了鸡蛋,走得更加小心。李二爷拄着拐棍,哒哒哒地走着。太阳穿过云层,洒了一地金光,一老一小拉了长长的影子,旎旖着霞光,朦胧成晃动的雕像。


李二爷家的栅栏门半掩着,小明拎了鸡蛋青椒轻快地敞开门,李二爷蹒跚进来,喘着粗气,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小明怔怔地望着李二爷挪上了炕,小明赶紧扯过被子给盖上。触到冰凉的炕席,小明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小明忽地想起奶奶的话:李二爷有一儿一女,前年老伴去世了,给他留下了十万元的过河钱。儿女还算孝顺,隔三差五的回来一趟,帮他拾掇拾掇房子,打扫一下卫生,蒸几锅包子馒头,放在冰厢里,够他吃一阵子。李二爷是知足的,渐渐地从痛失老伴的苦闷中走了出来。去年,李二爷把方圆四五亩地的大园子种得活色生香,应有尽有。不时摘点应季蔬果给在县城的女儿送去,儿子离得远,没法送。在忙碌中,李二爷过得很充实,笑逐颜开。

去年入秋的时候,粘玉米长势喜人,李二爷种了许多,女儿女婿小外孙都乐意吃。这天李二爷掰了满满一塑料袋粘玉米,绑在摩托车后,嘟嘟嘟地去往县城。在土路与板路相接的路口,李二爷靠在路边等着不远处的大卡车过去。大卡车摇晃着庞大的身躯直接把李二爷撞飞出去,等李二爷醒来,己是三天后。盆骨粉碎,换了人造的,那大大小小的伤疤触目惊心,李二爷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庆幸自己还活着。

李二爷住了近两个月的院,积蓄花没了,儿子女儿回来待侯一段时间后,就各回各家了。李二爷独自活着,孤零零地活着。


儿子出外打工了,女儿也不回来了。李二爷经常拄着棍,站在村头的大榆树下张望,榆树的叶子落了,榆条又长出了嫩芽。

小明打了个冷颤,饱含同情地细细掩好门。小明推着车,郁闷地走着。奶奶正站在栅栏外招手。

“奶奶,李二爷今晚有饭吃吗?”小明蹲在灶坑边,往里填着柴火,火苗跳跃着,烘得小明身上暖暖的。奶奶俯下身子翻炒着火腿鸡蛋,神情专注,没有搭理小明的问话。

小明蹲在门槛上,望着灰朦朦的天,耳边回响着奶奶的话。

牛二呀,以全乡第二的优异成绩考上了初中,三丫勉强让他让了一学期。先锋二中设在海城,离育德也有七八里地,其他孩子都结伴骑自行车走,牛二没有自行车,但他不抱怨,甩开大长腿,抄近路,跑跑停停,竟然也不比自行车慢。无论风霜雨雪,他几乎都是第一个到校的,有时泥泞拔掉了鞋底,牛二用小绳绑上,坐在桌边,一天都不动,生怕被同学发现,被嘲笑。班主任是个小个子,一双小眼睛火眼金睛似的,他送了牛二一双新鞋,还说是自己买小了穿不上了。牛二知道那不紧紧是一双鞋,更是老师一颗滚烫的心。牛二很快融入集体,有老师的欣赏有同学的拥护,牛二在期末被评为三好学生。牛二高举着大红的奖状给三丫看,三丫冷冷瞥了一眼。牛国宝指着牛二的鼻子“那东西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今冬就联产承包责任制了,年后下来干活!”


一九八七年的冬天,全体社员抓阉,队里的土地、牲口、房屋等杂七杂八的东西都分了,三丫家分了四十一亩地,牛国宝不能干重活,小儿子还小,牛二人高马大是最好的劳力,既使他只有十三岁。牛二永离了学校,扛着锄头走向了广袤的大地,走向社会的大舞台。就像路边的狗尾巴草,虽倾其一生努力地活着,可命运却掌握在别人手中。


              第七章 飘蓬

“牛二好可惜呀,学习那么好!”小明嘟着小嘴冥想,家长老师都喜欢学习好的孩子,只要学习优秀,其它一切的缺点都不是事。想想自己不上不下的学习成绩,老师罚站,妈妈抽屁股,不堪回首呀!

小明打了个冷战,现在没开学真好,都不用烦恼学习了。

奶奶用手指点点小明的额头,“你呀,身在福中不知福呀?这么好的条件还不好好学习?”

“谁稀罕,兴趣班,补习班,课后看护班,天天忙得团团转,都成学习机器了。”小明腹诽着,想想自己也曾抗议过,可妈妈委屈地告诉他“爸爸妈妈没空培你,但学习上不差事,该上的该补的都让你去了,我们尽到力了,再学不好,我们也问心无愧了。”紧接着就是连串的指责“我挣钱容易吗?起早贪黑的,你再不争气,还有什么奔头?”搞得小明晕头转向,哑口无言,似乎学习不好就是千古罪人了。


想想每次都考第一的王超越,小明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自己最好的时候也只考了第三名。唉!也不愿老妈失望至及了。

五月的初阳暖融融地照着大地,安抚一颗颗噪动的心,驱除着黑暗中的瘟魔。李二爷正坐在路边的石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奶奶眯缝着眼,享受着日光浴。小明坐在沟边上,用手抠挖着一株兰色的小野花,泥土飞扬,仿若打洞的老鼠。

“听说村西的老吕头死了,早上就拉去火葬场了,他的儿女都不在跟前,由于疫情也回不来。村干部帮忙埋在了村西的黄土坝上。”李二爷幽幽地絮叼,他扫了一眼牛二和奶奶,见大家都没反应,又继续他的八卦。

“乔老二领着老婆孩子回来了,听说他打工的厂子外国的订单无限期顺延,短期内不开工了,在那干嚼,耗不起,就回来了。就住在老屋,正居家隔离呢!东边那户门口插红旗的就是。”

小明终于挖出了小兰花,正捧给奶奶炫耀,在绿叶的衬托下,那花恍若翩翩飞舞的兰精灵!

“村东的瘸子也死了,你知道吗?就是开小卖店的那个。”李二爷锲而不舍地诉说。

“咋死的?”奶奶和小明异口同声地发问。李二爷清清嗓子,眨着浑浊的眸子,仿若被关注地小丑,卖弄起来。“我可是刚听说的,那个瘸子晚上突发脑出血,村中的小丁大夫看不了,马上送县医院,县里也治不了,又送市医院,到了市里还没抢救就死了,才五十多岁,可惜了!”

“人生无常,人生无常。”奶奶嘟囔着,想到电视里播放地那些无畏生死冲在疫情一线的人,奶奶心里堵得慌。

牛二土里创食两年了,他己经十五岁了,黑黝黝的,结实干练,剽悍狠戾。年关近了,三丫鬼鬼祟祟的,似乎合计着大事。正月十六那天,三丫叫来牛二,牵着他的手,语重心长的说:“牛二,妈妈要走了,搬去北山里,不能带着你!”三丫塞给牛二几张大白边,呜咽着离开了。牛二怔怔地,从此他必须独立,自己刨食了。

春天刚露头,牛二跟着村里的打工仔,背着破旧的行李,踏上南下的列车,走向未知的城市,两袖清风,了无牵挂,如蓬草般飘出去,再无归途。

牛二进了大连的一家小罐头厂,村办企业,没有自己的品牌,贴别家的商标。这里供吃供住,活也不累,每月还有四百五十元的工资,牛二很知足。同一车间,都是来自天南海北的年轻人,倘若能碰到老乡,那亲得不得了。几个月下来,牛二熟识了一位老乡,一个纤细矮小的小姑娘,十五岁,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水晶般,惹人怜爱。牛二像哥哥般护着这个女孩。原来女孩处了个对象,家长不同意,她和小伙子私奔了,可小伙子受不了外面的苦楚,抛下她回家了。她没脸回家,辗转到这家厂子里打工。小姑娘姓沈名嫒,是家里的独苗,父亲是一家农场的厂长,母亲早逝。都是缺少母爱的孩子,他们两个同病相怜,惺惺相惜,抱团取暖。

一年多来,牛二熟悉了劳工市场,也熟谙这里的生存准则:弱肉强食,锱铢必较,潜规则运用得好,未必不能出人投地。

牛二当上车间组长之后,除了计计账,监监工,就是坐那优雅地品茶。沈媛在他的提拔下当了小班长,活一下轻闲不少。两个人逐渐相知相恋,男的高大英俊,女的娇俏可爱,惹来大家的艳羡。

老板越来越倚重牛二,偶尔会派他出货送货,牛二总是兢兢兢业业,从不出纰漏。

牛二越来越忙,顾不上与沈媛约会,顾不上花前月下,沈媛也很理解,不生气不抱怨。

一九九一年的中秋节到了,厂子里加班并没有放假,一直干到晚上十点,订单才算完成,老板很高兴,请大家吃夜宵。一溜长桌排开,百十来号人团团围坐,桌上菜色齐全,还有瓜子糖块和月饼,还有啤酒白酒。月光溶溶,倾泻进酒杯,助了酒兴,惹起离愁。觥筹交错,杯盘狼藉,醉醺醺地爬上板铺,进入梦想。牛二也多喝了几杯,一觉睡到天明。

牛二揉揉惺忪的睡眼,晃晃浑浆浆的脑袋,艰难爬起来,满身酸痛难耐,真是喝太多了。缓了一会,脑袋有些许的清明,记得沈媛连喝三大杯酒,晕红的脸蛋,迷蒙的星眸,娇俏的樱唇,诱惑着男子渴望一亲芳泽。牛二强迫自己抽离遐想,洗漱之后,换了身崭新的衣裤,精神抖擞地去往女舍。

“牛哥呀,媛媛姐不在。”小兰端着脸盆正迈过门槛,发丝上氤氲着水汽,刚洗完头吧。

“去哪了?”牛二焦急地询问。

“昨夜就没回来,被老板拉走了。”小兰歪头苦想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

今天放假,厂子里没有多少人,有的仍在补觉,有的去逛街了,有的洗洗漱漱,牛二快速找了一圈,没有人,没有沈媛,也没有老板的影子,牛二着急呀。他给老板打电话,声色俱厉地,让老板马上把沈媛交出来。

晚上沈媛回来了,蓬头垢面,精神涣散,她被糟踏了。牛二把老板打了个半死,领着沈媛在外面租了间小屋,安安稳稳地过起了小日子。不久,沈媛病倒了,牛二一下子有了重担,他琢磨着挣钱的道,好给家里提供更好的生活条件。

第八章 发迹 

大连湾地处辽东半岛南端,面临渤海,是天然的深水港湾,水陆交通便利,货物集散,人员流动快速,商业发达,厂房林立。三教九流应有尽有,更是农民工集中的地方。俗语云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坐地户多是渔民,养殖捕劳,以海鲜质量高而闻名,是贩卖海鲜的好地方。


大连湾是丘陵地貌,山不太高,一座连一座,小巧秀气。不必说浪涌沙滩,青翠遍野,也不必说野花飘香,枫叶飒飒,单是风车吱嘎海欧翔鸣,古风古韵就有无限趣味,吸引众多游者流连忘返。要是在这个地方开家特色海鲜馆就收入不匪。

牛二掂量着自己兜里的钱,二干元,只够摆露天小摊的,先从底层做起吧。牛二自己动手改造了一辆脚蹬三轮,小两口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媳妇脆声声的吆喝,牛二微笑着付货收钱,去稍抹零,从不欺客。渐渐地,一边摆摊一边送往大大小小的饭馆,生意火了,收入多了,有的人眼红了。于是那些短斤少两的小商小贩合起来砸了牛二的摊子,打伤了牛二。牛二是什么主?骨子里就狼戾的主呀,本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加信奉还的原则。牛二三两酒下肚,拎起板爷,瞪着腥红的双眼,恶煞般绕市场一圈:“承蒙老少爷们关照,鄙人能立足,在下感恩不尽。但若恶意排挤我,也决不姑息!”牛二高大的身体站在暗影里,举着板爷杀神一般,谁还敢惹他。以后的日子辛苦忙碌,日进斗金。

两年后,沈媛生了个大胖小子,牛二拿出全部积蓄,在镇里买了二间门市,雇了两个人,他的特色海鲜店开业了。一家三口吃住在店里,总算有了自己的家。

儿子八岁的时候,牛二己经开了五家大规模的酒楼,沈媛专心相夫教子,牛二依旧抓机遇,抢市场,生意做得蒸蒸日上,小日子红红火火。家乡的人听说他发了,有不少人投奔他,能认真干的他留下,偷奸耍滑的他毫不客气打发了。

久而久之,牛二赚了个忘恩负义的名声,但牛二不在乎,这种无才无德又不能吃苦的人不值得理会。牛二埋头生意,忙于应酬,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沈媛也常常抱怨,钱够用就好,何必为钱挣命!面对媳妇的唠叼,牛二很不耐烦,有空的时候也不愿回家了。空虚寂寞的时候,约三四好友,喝喝酒,撩撩妞,吐槽一下自家媳妇,心里也就舒服多了。

儿子该上学了,牛二在市里买了一栋约五百平的小别墅,临近学校,环境优雅,很适合娘俩居住。牛二偶尔接下儿子,关心下儿子学习,与娘俩逛逛街,下顿馆子,多么惬意的小日子呀!美中不足的是牛二大部分时间都要打点生意,聚少离多。

钱多了就有人捧,钱花到位,除了生死,似乎没有办不到的事,在灯红酒绿的大都市,物欲横流,醉生梦死,斑斓的霓虹下,袒胸露乳,风姿绰约的美女环饲,三十几岁的牛二,褪去了年少的稚气,历经沧桑,浑身散发着成功男人的稳重自信潇洒,精致的五官,挺拔的身姿,风神俊朗,云淡风轻,如极品美玉,让那些贪婪的想凭几分姿色不劳而获的女人趋之若鹜。

面对美女的投怀送抱,牛二渐渐失去了免疫力,乐得温香软玉,你侬我侬,皮肉交欢,金钱交易而己。

O一二年春,西湖。姹紫嫣红,莺歌燕舞,风轻悄悄地拂过柳枝,湖面荡起细碎的涟漪,夕阳的余晖映红了半江水,晕染天边的晚霞,站在青石板的小桥上眺望,青山远黛,眉眼盈盈,雷锋塔直插云霄,几只野凫粗嘎着飞过,萋草残霞孤骛,让人莫名的伤感。牛二轻抿薄唇,踏着朦胧的水雾,一叶扁舟,一支竹篙,荡入湖心亭。妻和子不堪旅途劳顿,早己回酒店休息。牛二并不想回去,他只想静静地呆着,静身净心。

牛二眼前浮现出一帧女子的画像:一袅袅娜娜的女子,披着白纱似的睡衣,曼妙的身子凹凸有致,秀发飘飘,素手捧书,于橘黄的灯光下,轻启樱唇诵着诗书,偶尔抬头,螓首蛾眉,蝶羽下一双晶莹的大眼睛,纯净清澈,不含任何杂质。她微笑着,漾起一对甜甜的酒窝,朱唇微张,“来呀来呀,牛哥哥!”

牛二昨日见丁雨竹时就是这样一幅唯美的画面,三年前偶然的机遇下,他资助过一名贫困的大专生,一个来自大山深处的小丫头,不是什么名牌大学,只是普通的专科。大家都愿意资助名牌大学的优秀生,只有这个干瘦的小姑娘渴望而无助地站在那里,无人问津。牛二的心隐隐一痛,他仿佛瞥见当年无助的自己,寒风中孤独徬徨,独自悲伤的一幕,手一挥,资助她十万块。

以后的三年里,陆续收到丁雨竹的信,信里夹着她的近照。信里娓娓诉说他的近况,学科竞赛第一啦,又获得奖学金了,有帅气的男孩子追求她啦,他仿佛就是她的大哥哥,一切成功,一切烦恼都与她诉说。牛二也只是浏览一下,一笑置之,并不想有什么牵扯,自然也没有回信。

小丫头昨天见了他,扑进他怀里,如小兔子般搔拨着他的心。竟然毫无抵抗力毫无原则地答应他来自己的公司,做自己的助理。那一夜情,缠绵缱绻,翻云覆雨,竟是从未有过的滋味。

牛二的浪漫情史也有不少,但从未认真过,只有这次竟有长相厢守的冲动,若不给她名分又觉得委屈她,可牛二又不想抛妻弃子,做个陈世美。望着浮光跃金的湖面,牛二矛盾重重,真的是一地鸡毛,鸡飞狗跳。

O一五年秋季,石榴压低了枝头,枫叶泛红,几只鸽子咕咕地在脚边啄食,幽深的长廊,垂下枯黄的藤蔓,尽头白色的长椅上,牛二轻抚丁雨竹微微隆起的肚子,中年得子的那种欢悦跃动心头,牛二暗下决心,要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雨竹娘俩需要他,而沈媛娘俩吗,只有委屈她们了。

沈媛并没有哭闹也没有责骂,只是平静地谈判,如商业谈判般,她要为儿子争取最大的利益,最终牛二分了三分之二的家产给她,成功脱身,成为单身贵族。

在这个金灿灿的秋天,牛二双喜临门,手牵娇妻,幸福满满,竟毫无愧疚之色。牛二中年得子如珠如宝,沉浸在三口之家的融融快乐之中。生意上,丁雨竹打点得井井有条,是块做生意的好料子。

牛二除了在大单上指点迷津,日常管理都放心交给丁雨竹管理,他有了大把闲暇时间,与狐朋狗友,游遍祖国的名山大川,隔三差五出个国,欣赏域外风情,尝遍天下美食,喝遍天下美酒,酒过三巡,才体会到何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这才叫不枉活一世。


           第九章 净身出户与扬帆远航

O一八年夏,丁雨竹经营不善,宣告破产。得到这一消息时,牛二正在悉尼的海滩上晒太阳,瞬时乌云密布,晴天霹雳。牛二的银行卡被冻结,他现在身无分文,好在昨天己买了三天后回程的飞机票。

大连郊外,临海别墅。一弯上弦月轻拂树梢,黑黝黝的夜空中,星星或明或暗的闪着,与丛草间的萤火虫辉映,天上人间,一个永恒一个蝼蚁,一触即逝。银河蜿蜒,河水清浅,怎不见牛郎织女相见。海浪拍打沙滩,发出低沉的声音,像一个极伤心的男子心伤呜咽。蛙则不懂人心,尽情狂喧,躁动人心,搅得心儿也憔悴。牛二站在窗前,久久伫立,夜压抑了一切伤心过往,天明离去,他将一无所有。

“把这个离婚协议签了,我可看在你我的情分上,看在你待我儿如亲生般的分上,还上银行贷款,还你自由身。”丁雨竹半倚在一个英俊的年轻人怀里,无比妩媚地勾勾否,转向牛二“哟,忘了介绍了,这才是孩子的爸爸,是我青梅竹马的男朋友,只有他才是我想相守一生的人!”

“为什么?”牛二迷茫地看着丁雨竹,太陌生了。


“你有钱就了不起吗?当年你高高在上施舍的时侯,可想到嗟来之食的羞辱?我还要对你感恩戴德吗?”丁雨竹浑身散发着无边的恨意。

“签了字,我会替你还上银行货款,免你牢狱之灾,这可是我最后的怜悯。”无比张扬的丁雨竹如一朵曼陀罗花,娇冶惑世,“你放心,我会拿着你的钱过得很好!”丁雨竹笑弯了腰,两行清泪划过唇边。

后悔吗?牛二摇摇头,人生没有回头路,他只不过又一无所有而已,三穷三富过到老吗!牛二痛定思痛,踏着晨曦,大步走出去,仰望苍穹,空旷辽远,渺渺长空,雁过无痕。

四十三岁的牛二一如母亲当年弃他而去一样,他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了无牵挂。在访遍亲朋故友一无所获后,牛二唯一能赚钱的就是自己的身体了。他走向码头,加入了远洋捕捞的船队,二年都要漂在海上,可回报是丰厚的,三十万,他将用这笔钱东山再起!

漂泊在海上,无边的孤独寂寞,远处是海近处还是海,永不停息的海浪拍打着船舷,噼啪的水声不绝于耳。几个糙汉子将最后几板鱼冻好后,摆出一碟花生一碟凉拌海带丝,二瓶白酒,醺醺中说着浑话,讲述着俚俗的故事。

牛二半瓶酒下肚,竟有些醉了,他摇摇晃晃地拿着半瓶酒,右手指月,百感交集,出生是母亲的耻辱,真爱被雨竹践踏,又抛妻弃子,如今无人问津。咎由自取吗?可他一直努力的生活,隐忍勇敢向上善良,可社会还是将他拉向深渊,迷失在灯红酒绿人心作古的滚滚红尘。

大海上的星空深邃,低矮得可摘星辰,牛二伸出粗糙的大手,条条勒痕斑驳着,如吸血的水蛭,他想抚一抚星星的眸眼,除了潮湿腥膻的空气,什么也没有。三丫眉眼盈盈地招手,儿子蹒跚学步,沈媛正脆声声地叫卖……牛二很想抓住那些画面,他奋力扑过去,敞开怀抱。

牛二死了,尸骨无存,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派出所出了公告,通知户籍所在地,一纸死亡证明在村部的墙上贴了三天,有人叹息,有人摇头,牛二的扯淡人生扯完了!匆匆而来,茫茫而去,不留半点踪迹,时光荏苒,了了事非,浮华一场梦!


                     

草长莺飞六月天,杨花飞子规啼。老榆树下,小明倚在奶奶怀里,昏昏欲睡。

“奶奶,牛二就这么死了!”小明澄澈的双眼满满的不可信。

“明明,你妈妈可说啥时到家?”奶奶转移了话题。小明一下子兴奋起来,激动得小脸通红。“对呀,妈妈说坐下午二点的客车回来,马上就要到家了?”小明瞅了一眼那老掉牙的挂钟,嗖地跑了出去。

一辆天蓝色的中客,于尘烟飞扬中停了在门口,司机不耐烦地按着喇叭,震得耳朵嗡嗡地响。一对中年男女,拎着大包小包下了车。妈妈,还有爸爸,小明呆站在那里,种种情绪冲斥着,想念的,委屈的,高兴的,两行清泪小河般淙淙流下,鼻子酸酸的,小明扭头跑回家,传来妈妈哽咽地声音“明明,明明……”。

奶奶站在台阶上,浑浊的眸子里晃动着儿子儿媳的身影,颤抖的手抹不净眼角的泪水。

“妈,我们回来了!”久违的亲情浓得化不开,疫情中撕心的牵挂,在这一刻圆满!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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